雪落賀蘭山

? ? 雪落下來。

秋天的雪。沒有凌厲和寒冷,沒有那種令人心悸的迷茫。雪花晶瑩潔白,像靈魂的舞蹈,從千山萬水的時間深處飄過,停留在賀蘭山上。
停留在山谷里。
停留在云岫下。
停留在鷹與狐的凝視間。
停留在那些巖畫古老而憂傷的夢中。
此刻,我就站立于賀蘭山前。我看見了峰頂上的雪,還有雪中搖曳的松樹和灌木,再高處就是灰暗的天穹。那里的云朵寧靜而自在,恍若不關人間悲喜的帝國亡魂。目光所及,天地空闊,偶爾發現一些隨雪花隕落的樹葉,在風中,展開如血般凄迷的笑靨。而自由浪漫的麻雀,不斷地從遠處的山谷間飛來,翅膀上的雪片閃亮如星,就像迷失在遙遠歲月中的惆悵眼瞳……
我是來尋找西夏王國的。
說是尋找,其實還不如說是憑吊、冥想和猜測,就連緬懷追思也談不上。那個十一世紀曾存在于西北荒野的神秘王朝,來如風,去似夢,宛如一朵雪花,早就消亡于歷史的云煙之中了,沒有留下完整清晰的史跡,甚至于,有關西夏的一段傳說、一個故事,也都在歲月的流水里不斷漫漶和沉淪,落滿了時光的灰塵。我確信,那個遙不可及的草原帝國,那個顯赫一時的馬背民族,肯定被一種宿命所纏繞、氤氳和覆蓋,冥冥中幻化為一縷蒼涼的西風,在荒寒的歷史天空下盤桓、游弋,從古及今,夢牽魂繞。
沒有烽燧與狼煙,更沒有荒草彌漫的古戰場。
在我的身邊,只有悠閑飄旋的雪。狀如蝴蝶的雪花,靜悄悄地落下來,落在了枯黃的草葉上,然后凝結成淚珠般的水滴。我發現,這里還有尚未凋零的野菊花,纖弱的莖稈上挑著點點淡藍或暗紅的花蕊,風吹過來,花葉搖蕩,瑟縮不已,發出一種地老天荒的鳴響。深秋了,也不知那些花們為何還在淺吟低唱,替什么人奉獻哀婉的祭祀歌謠?
祭壇變成了石頭。石頭冰冷,只能承擔螞蟻和瓢蟲的巢穴。一只螞蟻過去了,又一只瓢蟲也過去了,它們同時也在忙碌,憑借著自己的智慧建立另一個王國。西夏人曾經祭天的場所,如今被昆蟲占領,營造著有別于人間的繁華與熱鬧。當年的黑袍巫師、青銅寶劍,還有隱秘的咒語讖言,神圣的金銀玉器以及蒼涼詭譎的祭祀古歌,都被白草黃沙掩埋。時間只遺留下了一堆堆沉默的石頭,而石頭背后早沒有了人的呼吸與體溫。那一次次的浩大祭奠,那一場場皇家的鋪排和張揚,也最終化為了亙古的虛無。
民間傳說,在上個世紀初葉,幾個俄羅斯考古學家來額濟納旅游,無意中發現了西夏人屯兵的古城——黑城,他們在那里發掘出了一批文物,其中一件就是黨項族用來祭天的石碑,碑文用鬼氣森森的西夏文寫成,內容深奧高古,至今無人能夠破譯。其實,在中國古代,北方的少數民族大多有祭天的習俗,那種付諸文字的祭文,肯定是祈求人與天地相互感應的隱喻和密語。天機不可泄露,除非是通天巫,誰還能夠解讀其中的奧秘與玄機?我們所能想象到的,只是那個祭天場景:白石壘成的祭壇,頭戴面具的薩滿,畫著蒼狼圖騰的旗幟,匍匐在馬下的皇族、將士和平民,所有這些都以白雪皚皚的賀蘭山為背景,蒼天下,雪山前,隨著巫師的一聲低語,柏枝燃起了裊裊香煙,天神與人靈,亡魂和鬼魅,在幽暗迷離的天光里互相融合、糾纏、飄動、游蕩,恍若黑色的鳥群……
雪落下來。
紛揚的雪花,如玉似蝶的白色精靈,一直追隨著我的身影。我相信雪花的靈性,它們從遠古的時光通道里飛來,從一個王朝稍縱即逝的夢境中飄過,從西夏女子悵惘的凝視中消失,然后幻化為一朵白蓮,悄然開放在我的靈魂深處。而我,就這樣內心供奉著那些潔凈美麗的白色精靈,在踽踽獨行中,有了對那一段歷史的深情眺望和回眸,有了水波般縹緲的猜測和想象。
我看到了黨項人的背影。
他們,那些身體粗壯、魁梧雄健的游牧者,本來是青藏高原西羌族的一支,在遼闊無垠的雪域,過著逐水而居、彎弓射雕的平靜生活,后來隨著吐蕃的強盛,兩個民族不斷發生摩擦,連年的戰爭,使西羌人嘗到了血與火帶給生靈的巨大痛楚,無奈之下,他們便開始了漫長的遷徙歷程。先是來到河西走廊,又沿著弱水進入額濟納,最后再輾轉到了賀蘭山下。西羌人將自己的部落改名為黨項,期間已經過了數百年。直到占據了寧夏平原,在浩瀚蒼茫的黃河岸邊,黨項族才有了自己的國家——白高夏國,也就在這個時候,黨項人才真正進入歷史的視野。應該說,黃河九曲,富有寧夏。賀蘭屏障之下,黃河水溫婉多情,將遼闊的平原滋潤得如同江南一樣嫵媚旖旎、美麗富饒。然而,黨項人的命運似乎天生與戰爭相伴,當他們在馬背上唱著古歌,跟白云清風浪漫逍遙的時候,當他們搭起帳篷,在稻花香里酣夢甜甜的時候,蒙古人的鐵蹄正越過賀蘭山,踏起漫天黃沙,帶血的鳴鏑已經穿越茂密的蘆葦和莊稼,射向他們的頭顱。
于是,巍峨堅固的黑城陷落了,繁華喧囂的興慶府也成了一片廢墟。我確信那是一個黃昏,當蒙古人的上帝之鞭,落在西夏人頭頂的時候,殘陽便染紅了整個黃河,那個城市的街巷、角樓、堞口以及酒肆、商鋪,都沉浸在淚水和哀嚎之中,萬千生靈的鮮血宛如玫瑰花瓣,不斷在秋風中飛揚,飄起又濺落,緩緩流進寒涼的夜晚……
黨項人就這樣退出了歷史舞臺,悲歌一曲,蒼涼如夢。
他們只留下了十幾個墳墓,說是西夏王陵,其實就是黃土夯筑的冢疙瘩,上面沒有芳草,也不見野花雜樹,貧瘠寂寞,就連麻雀也不愿在那里棲息。除此之外,他們還遺留下一些用西夏文寫成的碑文,字形詭譎,筆畫神秘,每個字都猶如上天的咒符,氤氳著森森鬼氣。也許,只有真正破譯了那些文字背后深藏的秘密玄機,我們才能夠走進西夏人的內心世界,才能洞見其迷霧纏繞的悲涼宿命。
雪落下來。
秋天的雪從賀蘭山的肩膀上落下來。
我知道,一個人對歷史的思索和拷問最終會走向虛無,因為,西夏人所有的謎團都深埋在歲月的廢墟之下,那種真相和具體場景,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驚天事件,那些民族之間的恩愛情仇,只有沉默無語的賀蘭山可以見證或回憶。
雪落下來。我在西夏王陵前游走、徘徊。雪花堆滿了我的身體,打濕了我的眼睛。該回去了,要不,那瑟瑟的賀蘭秋風,一夜間會吹白我的頭發。

感動 同情 無聊 憤怒 搞笑 難過 高興 路過
【字體: 】【收藏】【打印文章】【查看評論

相關文章

    沒有相關內容

簡 介 | 廣告服務 | 聯系我們 | 招聘信息 | 網站律師 | 會員注冊 | 網站糾錯

白銀新聞網版權所有 未經書面授權 不得復制或建立鏡像

白銀日報社承擔本網站所有經營業務、內容更新和技術維護

本網舉報電話:0943-8305617 舉報郵箱:[email protected]

中國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自律公約 網上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(2808257)|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(甘新辦6201009)| 備案序號:隴ICP備08100227號

甘公網安備 62040202000172號

Copyright ? 2006-2019 Corporation, All Rights Reserved

版權所有:白銀日報·新聞中心 點擊這里給我發消息

湖南快乐十分走势图电视横屏版